衔哀致诚怀周公

                     ——各界学者怀念逻辑学家周礼全先生

 

                                                   杲文川

 

        荣誉学部委员陈筠泉:周礼全先生是一位治学严谨而又勇于开拓的学者,他以自己的各种富有独创性的学术成果推动了我国逻辑事业的发展。周先生主张建立一门自然语言逻辑,是他几十年来深思熟虑的结果。早在1952年,周先生在北大讲授形式逻辑时,就已提出要应用形式逻辑的知识和技能去解决实际思维中的逻辑问题。因为实际思维总是在自然语言中进行的,所以应该去注意解决自然语言的逻辑问题。到了上世纪80年代,周先生明确提出应该把现代逻辑应用到自然语言的分析,建立新的逻辑系统,从而扩大和丰富逻辑理论的能量,为人们的日常思维和交际提供更为有效的工具。对周先生来说,一旦他认识到某条科研途经是正确的,他就会极其顽强地坚持走下去。周先生提出建立自然语言逻辑的思想,主要是他从分析实际思维中得到的,但他们和国外同时期的自然语言逻辑颇有相似之处。他在几十年的探索过程中,总是跟踪国际前沿领域,不仅了解和借鉴别人的长处,并努力创造自己独特的研究成果。他提出了一个以意义、语境、隐涵和预设等范畴为骨干的语言逻辑体系,描述了一种成功交际的理论。在这一领域中,他的成就是非常突出的。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周先生在研究逻辑与修辞的结合方面并不晚于西方学者对这些问题的研究。他主编的《逻辑——正确思维与成功交际的理论》一书,在内容涉及的范围与深度上较之国外同类的几本书来说均有超越。

 

陈筠泉研究员

        西南大学教授苏天辅:大概是1945年或1946年,老同学介绍我认识了周礼全。老同学说周公是一位仁厚长者、学识渊博。我们成了莫逆之交。因为都投在金岳霖先生门下,所以我们每天见面,几乎无话不谈。周公对我帮助非常之大,在我入清华之前,我没有弄懂罗素的类型论问题,周公边写边讲,使我豁然明了。我得肺炎时,清华校医室恰巧没有盘尼西林,金先生命周公跑遍城内药房,买来了盘尼西林,医好了我的肺炎。周公写的《模态逻辑引论》刚出版,就题写“天辅兄指正”送我。我非常珍视此书,珍视他对我的鼓励。在与他辞别之时,我写出一幅对联为他送行:倡语言论理辩学,开一代先河,千秋永在;传深奥哲学薪火,实月映百川,万古长存。

 

张家龙研究员

       中国逻辑学会会长张家龙:周礼全先生在逻辑学的诸多领域硕果累累,他对亚里士多德逻辑、概念的本质和黑格尔的辩证逻辑等方面的研究独具匠心。他是我国模态逻辑研究的开拓者,早在十年动乱末期,周先生就以他的远见卓识,领导逻辑研究室着手回复研究工作。在当时的中国,在很少有人知道模态逻辑、可能世界、语义图的情况下,周先生在逻辑室系统开设模态逻辑课,这在当时是非法的事情。“文革”后,周先生就出版了我国第一部《模态逻辑导论》,在中国开启了非经典逻辑研究的时代。周先生是第一次全国逻辑讨论会的重要组织者,是中国逻辑学会的主要创建人。在连任3届中国逻辑学会会长期间,形成了一套优良的学风。周先生的独特学风可以概况为“团结、民主、严谨、创新”8个字。周先生做学问坚决反对粗制滥造,反对滥竽充数,反对“以数量对质量”。他在培养研究生时,强调打好基础,不主张研究生在学习期间写一些洋洋洒洒的应时文章。他在担任哲学所学术委员会主任期间,在评职称的工作中,一贯提倡质量第一,提倡重视论文的创新成果;由于周先生的提倡,使一些虽然没有洋洋大观的专著、但有创新性论文的人被评上了高级职称。

 

王路教授

        清华大学教授王路:冯友兰先生善于把复杂的东西说得很简单,金岳霖先生能把简单的问题说得很复杂。金先生的这种能力主要是一种从事哲学研究的分析能力。我跟金先生的学生、我的老师周礼全读研究生时有了体会。周先生提出读亚里士多德的《论辩篇》,每次由我作报告,他来讲评。他认为,亚里士多德非常重要,而且读这本书,以后从里面找一个题目作论文比较容易。他还告诉我,以前他跟金先生读书时也是这样。金老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听他讲,有时候让他停下来,讲评几句,然后继续。周先生认为这种读书方法很好。我想,这可能就是师传吧。于是每星期我去周先生家里一次,报告学习体会,我讲大约一个小时,周先生讲评也将近一个小时,然后讨论。周先生家有一块小黑板,我用得很少,而他讲评的时候,经常把一些要点写下来。第6次讲完,我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周先生讲一次,于是第7次是周先生讲的。他站在小黑板前,边说边写,像讲课一样。那一次我根本没有讲评,只是提了几个问题。这样的读书活动,一共进行了8次,将近3个月,刚好读完第一章。周先生说,够了,你可以自己看书了。这几次读书活动实际是非常有益的训练,既是哲学思维的训练,也是治学方法的训练,它使我形成了读书的基本方法,也使我初步明白了什么是研究,为我今后治学奠定了基础。

 

蔡曙山教授

        清华大学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研究中心主任蔡曙山:我在贵州大学读书时,中文和数学教授都不厌其烦地向我们介绍周礼全先生的学问。我很早就是周先生地地道道的“粉丝”。考上人大逻辑学专业,又从导师那里了解了周先生许多令人仰慕之事。1986年,周先生亲自送给我一本新出版的《模态逻辑引论》,成为我案头的必备专业书,我认真研读它不知多少遍。我还当面请教周先生,在心目中他已经是我老师了。在周先生的指导下,我用去7年时间的努力,于1989年终于成为了他的博士研究生。我们朝夕相处3年,是我一生最愉快的3年。周先生对我们的辅导,采用逍遥学派的方法,经常约我们到家里,采取面对面的方法进行讨论。我们不仅谈学习,也谈思想和生活,之后,必有晚饭招待。据说,周先生当年也像我们一样,到金岳霖老师家领受精神圣餐的。周先生让我阅读了很多有关言语行为和语用逻辑的著作和资料,他还将自己从美国带回来的塞尔亲自送给他的新著《意向性》送给我,上面有塞尔和周先生的珍贵赠言。在先生的无微不至的指导下,我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对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和塞尔语用逻辑的整理和综述,建立了命题的语言逻辑的形式化系统,并将这一系统与经典的命题逻辑、直觉主义命题逻辑、模态模态逻辑等系统做比较,得出了有意义的结论。博士论文答辩时,周先生精心组织安排,特请了以许国璋为首的包括国内一流逻辑学家和语言学家组成了 "极一时之盛"的答辩委员会,周先生的师恩令我受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