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写作。          (网上资料)

 

 

        社会学连接的师生缘

                              ——社会学所张仙桥谈恩师费孝通

                                             杲文川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82岁的学者张仙桥与我谈起他与恩师、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的师生情缘。

       张仙桥认为,他与费先生有三次师生缘分。第一次是重庆考学。1944年5月,张仙桥在河南内乡县夏馆镇河南省立开封高中毕业。从老家步行7天到湖北巴东,乘船去重庆高考。同乡梁根泰就读于社会学系,向他介绍社会学著作和西南联大社会学系,尤其讲到从留学英国回来,28岁就当教授的费孝通,用英文写描述中国农民生活的《乡村经济》,翻译他的老师马林诺斯基的《文化论》,还在“魁阁”和同学们一起调查等等。这对从山沟里来的张仙桥,简直听入了迷。张仙桥就暗下决心,“上大学,非西南联大社会学系莫属”。1944年大学统考名落孙山后,他就读于重庆市江津县白沙镇教育部特设大学进修班。次年,被保送入西南联大,全国大学统考也被西南联大社会学系录取。

       抗战胜利后,反内战的学生运动在昆明风起云涌。1948年11月25日,在西南联大新校舍大操场举行的时势演讲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费孝通教授。当时,校墙之外特务云集,大会进程中响起了枪声,子弹擦着头顶而过。突然,电源又被特务切断,会场顿时一片漆黑,但师生们没有退缩。大家点亮汽灯后,继续开会。费孝通先生在随时都有意外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勇敢地站在全场最高处发表演讲,费师的演讲题目是《美国与中国内战的关系》。费师慷慨陈辞,大声疾呼:“中美两国人民联合起来,共同反对中国内战!”他的声音压过了枪声,使在场的听众无不热血沸腾,心情激动。

       1946年9月,学校复员到北京。因抗战前北京大学、南开大学没有社会学系,所以全系同学无选择地进入清华大学。系里所讲课程都是名师亲授,特别是费先生与同学关系亲如朋友,他的课程时常在家里讲,费师母在课程中间总送些水果、点心,有时还吃一顿她的拿手好菜——苏州红烧肉。有一次课余,张仙桥向费师母讲述了来校之前对费先生的仰慕,并问费先生他的前夫人王同惠在广西大瑶山进行社会调查不幸去世的情况。费师母深情地说:“女儿宗惠的‘惠’字就是纪念王同惠的。”

       张仙桥与费孝通先生第二次结缘是从戴帽右派到摘帽平反。1952年教育部在大专院校调整时,认为社会学是资产阶级学科,统统取消了。社会学系的老师除史国衡先生留校任图书馆馆长外,分别调到北京大学劳动干校、中国人民大学,潘光旦、费孝通教授被调到中央民族学院。因此,后来又忙于各自的工作,一直没有联系。

       1956年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传达以后,知识分子无不拍手称快。应该为治国前程和国家建设建言献策,同时也要求知识分子走红专道路。3月24日,费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意喻春到人间,老树也会长出新枝。后来,这篇文章说成了“资产阶级”向党进攻的信号。

       1957年初,陈达教授在北京市政协提出恢复社会学的提案,当时任北京市一建公司办公室主任的张仙桥得知后,心里非常高兴,就随口对秘书说:“我可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但不愿终身为建筑业服务。”(想回来搞内行的社会学研究)。这就是费先生(时任政务院国家专家局副局长)所说的“那些有了新岗位,也能胜任,但是心里还是不忘旧好,有机会再接搞老行”的第二种人。2月12日,费先生在《文汇报》发表《关于社会学谈几句话》,4月10日,《新建设》杂志编辑部邀请在京的部分社会学家座谈社会学的地位、社会学研究的对象与内容、现阶段研究社会学的任务及怎样开展社会学的研究和培养新生力量等问题。4月22日,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召开社会学座谈会,推选陈达、费孝通、吴文藻、李景汉、吴景超、雷洁琼、胡庆钧、袁方等8人进行筹备,陈达为召集人。在这种情势下,张仙桥又读了费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的《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遂于4月23日约本班同学胡天健、黄沙、张祖道、薛寅去拜访费先生,议论“如果社会学不能研究,是否能成立人口研究所”,在返回的路上,张仙桥买了一本《新建设》杂志,兴奋地写了四句打油诗:“访费师有动于衷,购此书留以志念,乍寒去春暖花开,社会学复生争鸣。”1958年8月在向党交心会上,为了表达对党的忠诚,将这本杂志奉上,由于这首诗,因而作为右派“军师”费孝通的得意门生,即“社会基础”,坐上了右派的最后“一班车”。幸好次年的1959年国庆节,他自我批判、写了检查,成了第一批摘帽右派,1979年张仙桥被平反,恢复了原薪及职务。

    费孝通先生。              (网上资料)

       张仙桥与费孝通先生第三次结缘是到社科院工作。1980年1月,中国社科院成立社会学所。费孝通、王康先生出任社会学所所长、副所长。费先生为社会学重建竭尽心力,并获得了他的第二次学术生命。但社会学中断28年,它不仅是青黄不接,而是颗粒未收。在学科长期停顿的特殊情况下,采取特殊的教学方式,积极培养人才,决定举办讲习班。其时间是紧张集中的速成培养方式;教学内容是浓缩的,把正规大学一年的课程浓缩到10个~20个学时,以汲取主要的精华部分;加重负荷的学习后,是反刍方式,以尽量吸收装进去的知识,使之得以消化。为学科的基本建设和尽快培养人才走出了一条新路。后来,在一次所务会议上,支部书记王志诚宣布所里成立两个小组,张乐群为人口组组长,张仙桥是社会学组负责人。5月中旬,由中国社会学研究会与社会学所联合举办中国社会学讲习班,地址在国务院招待所,该班的负责人是费孝通、陈道和王康。潘乃谷做支部工作,张仙桥与薛寅做教学组织工作。我们被调到讲习班,该班同学来自各地,共40人。平均年龄36.4岁。大家戏称之为社会学的“黄埔一期”,后来多数学员成了社会学界的骨干。当时因该班的编制所限,有的学员在吃、住未能解决的困难条件下坚持走读,成绩斐然,为社会学恢复重建,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当时,学员们认真钻研,遇到问题,争论十分热烈。

       82岁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学者张仙桥教授。  杲文川摄

       第1、2课由费先生讲“社会学讲些什么”和“关于社会学概论的一次辅导报告”。当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雷洁琼先生,讲题是“有关社会学的几点意见”,内容有社会学的理论研究与应用、社会学和社会问题、社会学和社会工作3个部分。7月31日讲习班结业,全班合影留念。发给由费孝通签名的结业证,同时带回给本单位的感谢信一封,目的是让同学们回去学以致用,为社会学的科研和事业服务。临近结束前,按照费先生建设“五脏”(组织学会、专业研究机构、社会学系、图书资料中心、出版刊物)、“六腑”(社会学概论、社会调查研究方法、社会心理学、城市社会学、文化人类学、国外社会学理论)的组织设想和课程设置的要求,确定8人编写《社会学概论》教材。指派王康和张仙桥到北京大学去联系编写教材地点及成立社会学系事宜。

       20多年中,费先生一方面到江村调查,后成为农村的社会调查基地,一方面指派王志成和张仙桥到北京市宣武区委去联系建立社会调查基地,得到区委的赞许和支持。区委书记林亭盛情接待了费先生的来访,经分析研究,确定椿树街道办事处东河沿居委会为调查基地。社会学组4人全部到基地工作。费先生说:社会学不是一门空想的学科,而是一门科学。你们要扎实地做好实地调查,把得到的知识总结出来。费先生还亲自多次到带领大家到居民家中访问,并示范入户调查的方法与要领,给调查的顺利进行打下基础。

       在张仙桥确定研究方向时,费先生说你原在建筑企业工作30年,就搞城市建设和住宅吧。1983年中国住宅问题研究会在北京成立,聘请费先生为社会学方面的顾问。成立会上,张仙桥代表费先生作了“关于开展住宅问题的社会学研究”的发言,并被推选为理事。次年北京市住宅问题研究会聘张仙桥常务理事兼住宅社会学学术委员会主任至今。多年来,在费先生指导下,张仙桥著有《中国住宅问题》、《住宅社会学概述》,发表论文18篇。其中在第6届国际住宅问题研讨会上发表《住宅社会学的兴起及在中国的发展》,于1996年获中国房地产及住宅研究会第一届优秀论文奖。1989年,在中国城市研究会上,费孝通和吴良镛教授都讲到梁思成先生曾于50年代多次谈到两个学科的联姻,使张仙桥对城市的研究有了信心。1997年7月28日~8月3日,张仙桥应中国国情研究会邀请,参加山西省晋城市的小康水平评估。费先生于8月1日到8月30日亲临视察。他的报告得到了热烈的长时间的欢迎。晚上,在宾馆里,张仙桥拜望了久已思念的恩师。回忆了1984年8月29日,他和张之毅作为介绍人帮助张仙桥申请入盟的情况。张仙桥后来曾任社科院民盟的小组长、支委及社科院民盟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

       为了普及社会学知识,培养社会学人材,中国社会学学会、社科院社会学所、北京市社会学学会、北京社科院社会学所联合举办中国社会学函授大学,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主任袁方任校长,北京社会学所所长宋书伟任常务副校长,费先生和雷先生为顾问。张仙桥自1985年2月起一直任副校长,主管教学工作。

       2005年4月20日,费先生逝世。对社会学界是一个重大的损失。张仙桥认为,费先生一生献身于学术兴邦和知识富民,成为社会学、人类学重建的开拓者和奠基人。其《乡土中国》让世界认识我国特殊的社会结构;《江村经济》让国际学界以不同角度定义我国的生产方式;其“文化自觉”和“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理念让我国和世界人民实行和确立“和而不同”的文化格局。所以他的名字与社会学科联系在一起,在世界上是罕见的,在我国学术界和世界学术界也是罕见的。费先生的历史功绩是任何中国一位社会学家难以望其项背的。费先生永远是一座巍巍高山,高山仰之,学习不止。让我们以新的社会学研究成果迎接和谐社会的到来。